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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言也有假?长沙语文名师带你还原文字真义
星辰在线2018-03-15 11:54

每年今日,“打假”无疑是最受关注的词。

对于花钱买回来的东西——无论是房子、汽车,还是家电、化妆品——都会极其重视真假与质量优劣。

其实,在我们每天的生活中,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也时刻影响着我们。比如,当一句已形成社会共识的名言进入到我们的思想中时,很少有人会去质疑、去探究其真义,而是跟着其他人理所当然地接受所谓的共识。

一样物件可能只影响你人生的一段时间,一个思想和态度却极可能会伴随你一生。

因此,在今天这个国际消费者权益日,我们邀请湖南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明达中学语文老师欧阳昱北和长沙市中小学语文高级教师、浏阳市长南路小学校长戴永玲为我们打打名言之假,明辨学术之真。

“学而时习之”是单纯指学习吗?

语出《论语》第一篇《学而》第1章: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译文:孔子说:“学了,还时常修习,不也欣慰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人家不了解我,并不愠怒,不也是君子吗?”

探究:

今人多不知古今“学习”之义不同,故不解本章何故而为《论语》首章。

春秋战国各种力量竞逐,激荡喧嚣之后,秦汉一统,华夏文明主脉日益显现,这就是孔学,而孔子本身无疑是最具经典意义的文化符号。

孔子思想体系的核心是修身,仁是修身的终极目标、最高境界。孔子向来把仁看得极高,他是大智者,知人之难以日日有仁,转而求诸修身。修身而暂未达仁,在孔子看来,是无妨的,关键在已然修身了。知此,便可觉悟“学而时习之”,其本质就是修身,当然要置于《论语》诸章之首了。

孔子一生都在追求学以达道,学行天下,故“学而时习之”的学,与今日所谓求知之学有异。后儒或未深究孔子学乃务本之道,而断言本章是讲人对学习、交友及他人了解的基本态度,颇有浅尝辄止之嫌。

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吗?

语出《论语》第五篇《公冶长》第20章: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译文:季文子遇事要三次考虑后才行动。孔子听到了,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

探究:

孔子为何说“再,斯可矣”?

今人遇事多喜说“考虑再三”。或再,或三,还当因人而异。

季文子,即季孙行父,祖父是鲁桓公之子友,公子友称季友,辅佐鲁僖公执政多年,谥“成”,史称成季。成季有子无佚,无佚生行父。

季孙行父为人谨慎,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执政33年,辅佐鲁三代国君,开鲁国一代俭朴风气。“三思而行”是说季文子行事谨慎。然孔子说他“再,斯可矣”,似有深意,或是指他谨慎有余,果决不足。

“言必信,行必果”是一等士行?

语出《论语》第十三篇《子路》第20章: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译文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作士?”孔子说:“自己行为能知晓羞耻,出使四方各国,能不辱没君命,可以称作士。”

子贡说:“冒昧问次一等的。”孔子说:“宗族中称赞他孝顺父母,地方上称赞他尊敬兄长。”

子贡说:“冒昧问再次一等的。”孔子说:“说话必定诚信,行事必定果决,掷地有声如小人气派,但也可算是再次一等的士子了。”

子贡说:“现在的执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嗨!这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能算数呢?”

探究

本章孔子论士。今人津津乐道“言必信,行必果”,并非一等的士行。这是要注意的。

孔子提倡“以德报怨”?

语出《论语》第十四篇《宪问》第34章: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译文:有人说:“拿仁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拿什么来回报仁德呢?拿正直来回报怨恨,拿仁德来回报仁德。”

探究

“以德报怨”语出《宪问》第34章,故今人多误以为为孔子所提倡,实则曲解了孔子本意。“以德报怨”谓拿仁德回报仇怨,指不计他人仇怨,反给他人好处。有人以此询问孔子这样做的对错。孔子并不正面回答“以德报怨”,转而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很有意思的。

本章实为论修己以酬德报怨。《论语》中,孔子首提恩怨“直道”。“直道”始于孔子,与老子的“报怨以德”不尽相同,故成难点。

老子曾提出报怨以德,本质是依循道的原则处置怨怼——以无为理念去有所作为,以无事心态去有所行事,以无味经验去有所知味。宜化大为小,化多为少。以自然之道回报怨怼。孔子的以直报怨,与老子之说颇不相合。老子所言是自然之道,孔子所言是应然之道。

孔子诚然不鼓励那人以德报怨,因而陈说正法,当以直道报仇怨,以恩德报德。他从个人修养视角来述说其危害,强调内在既修,每每遇无礼亦不与计较,一味地仁厚忍让,则易放纵他人浮薄邪曲。

孔子的“直道”,是以正直之心回报恩怨,故有“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舜,堪称为人子而以德报怨的典范。《五帝本纪》载:舜母死,父瞽叟娶后妻而生象。瞽叟爱后妻子,欲杀舜。令舜掘井,及井深,瞽叟与象,下土填实井,欲杀舜于井中。舜从匿空处逃出,“复事瞽叟爱弟弥谨”。内外有别,以德报怨或可用于亲属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语出《论语》第十七篇《阳货》第25章: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译文:孔子说:“唯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保养的,亲近了,他们就不知恭逊;疏远了,他们就会抱怨。”

探究

孔子“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语一出,自可确解,然千年而下,聚讼不已。今人不明何谓“难养”,故多曲解了孔子本意。

女子与小人并提,之所以同为难养,是因为亲近她就多不逊从,疏远她就好生怨恨。以此说女子,是举说个大概罢了。若她禀性贤明,像文母一类,就不是孔子所说的了。

既读经典,当回归典籍,或可探寻孔子“女子难养”真义。孔子将女子与小人并提,以为皆为难养,则其为难养当别无二解。

孔子其实是说了大白话。古代社会,经济上是农耕,政治上是宗亲,这种家国天下的宗法制度,君子与小人有治人与治于人的关系,丈夫与妻子亦有治人与治于人的关系,彼此地位不等,甚或悬殊,故相处彼此就会有茫茫然,不知如何举措之感。女子于归,在心理情感上还多了对丈夫依赖这一层,故见识难免浅促,行事难免偏狭。日常生活中,远与近,其实是个度,如何时中,诚难。故当远不远,则不知恭逊;当近不近,则必致抱怨。如此,可称“难养”。

然孔子既将女子与小人并提,则多少有俯临意态,从中可窥宗法制度下男女地位既有的等差。男女生而不平等,致有等差,是古代宗法制社会使然,孔子也跳不出那个时代,故无需为尊者讳。近代思想先驱傅立叶说:“在任何社会中,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以同情方式解读孔子,所谓轻视妇女之类的问题,或可释然。

“学而优则仕”,学习好就能去做官吗?

语出《论语》第十九篇《子张》第13章: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译文:子夏说:“做官有余力,便可去治学;治学有余力,便可去做官。”

探究

何谓“优”,则解说不一:优,富馀;优,优秀。由是而有三说。一说前后之“优”皆解为富余;一说前解为有余力,后解为优良;一说前后皆解为优良。今人多从“优良”说,或者有偏。

当如此解读:“仕而优(优良而有余力)在于学,学而优(优良而有余力)乃出仕。”然子夏之后,“仕而优则学”渐隐,“学而优则仕”愈显,人之为学,不复为修身,在谋仕进,而士的独立人格也悄然湮灭。[宋]张孝祥《衡州新学记》说:“学者政之出,政者学之施。”学之不逮,政或不出;政之欲施,学已所及。讲的还是学为根本。

注:以上六则论语解说,均节选自欧阳昱北所著《论语讲案》。该中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在“译文”“注释”的基础上,通过“链接”和“钩沉”尝试还原经典式探讨,展现《论语》的思想精髓与现实指导意义。

欧阳昱北,湖南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库专家,现执教于长沙市明达中学。

“相濡以沫”是夫妻典范吗?

语出:《庄子·内篇·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xǔ,慢慢呼气之意)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及《庄子·外篇·天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译文:泉水干涸,鱼儿困在陆地相互依偎,以唾沫相互湿润求得生存,(此时此境)却不如我们彼此不相识,各自畅游于江湖。

探究:

我们常常将庄子这句话截断,仅将“相濡以沫”拎出来作为醒世格言,提醒自己友善、仁爱。但这明显与道家的初衷大相径庭。

对此句的理解,可以联系“家贫出孝子”和“乱世显忠臣”。我们在表扬孝子和赞颂忠臣的同时,我们忽视了“家贫”和“乱世”。同样的,两条鱼之所以需要“相濡以沫”,是因为泉水干涸了。

庄子所谓相濡以沫与相忘江湖都有一个很大的前提是关于泉涸。而泉涸意指内容非常广泛,它可以是生活中的各种困苦。正因为“泉涸”,我们才会去思考,到底怎么去做更好。庄子此句,不过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参考答案而非标准答案。

我们反过来推敲这句话,愿意相濡以沫是彼此的自由意志,由意志的主体来承担选择的后果。但庄子进而补充,可能更好的相处是相忘江湖,即使彼此忘记,但也依然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活下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的是形容爱情的吗?

出自《诗经·邶风》的《击鼓》篇,原文如下: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译文:一同生死不分离,我们早已立誓言。别时握住你的手,白头到老此生休。

探究:

若要单独来看这四句,用以形容忠贞不渝的爱情并不为过,但凡是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同样的,一首诗歌抛开载体谈象征也属于断章取义。

现在我们将这四句嵌入《击鼓》中联系上下文,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词义虽然没有幻化,但是词境却是天差地别:“不我以归,忧心有忡。”兵士久戍不得回家,心中郁郁忧愁不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战场上生生死死离离合合,但尽管如此,我也与你立下过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将会与你的双手交相执握,伴着你一起垂垂老去,我的(同乡)战友;“于嗟阔兮,不我活兮”可叹如今散落天涯,怕有生之年再难回家乡。“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可叹如今天各一方,令我们之间的信约成了空话。

还原原文后可以发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义应当是征战在外不能归的士兵与战友之间的深厚友情,他们执手共赴战场,无畏于死亡。但我们并不能说形容爱情即是用错了,在历史的演变中词性发生变化亦是常有的事情。但我们在引用它的时候,应当知晓它的出处与本义。


责任编辑:李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