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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花开柳陌时,谁与共采薇
星辰在线2018-05-30 11:25

(作者家乡风景一角。)

  作者:李苏芳,中学教师

  往年清明时节,绿柳吐烟,陌上花蘼,我们会举家回到乡下。奶奶的寿辰在二月初八,给她过生日的时候,家里会顺便祭祖扫墓,于是往年的清明节因为奶奶的寿辰往往多出一些喜庆来。

  今年的清明节,奶奶走了。

  奶奶临走的半年前每日都问我何时送她回家。家?奶奶的家在哪呢?父亲是奶奶的长子,我们在县城的家自然是奶奶的家呀。可奶奶像个执拗的孩子,每日都缠着说要回乡下,若不送她,便爬也要爬回去。

  奶奶想着念着牵挂着的是她一个人独守了五十年、装满了她一生的苦难与记忆的老家。那里有绿树环绕,有青山横斜。那里望得见山,看得见水,那里的人们皮肤是乡土的颜色,眼眸是乡土的深沉。在那里,我缠着奶奶去野外找着了清丽的豌豆花。我未亲见野豌豆花的颜色,却知它叫“薇”,它从《诗经》走来,走过四季的轮回,走过光阴的流逝,走过思念的成长,走过生命的苍老与新生。

  送奶奶回去的那天,我悲哀地意识到我要彻底失去奶奶了,我无法想象一个近九十高龄的老人怎么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我的眼前浮现在课堂上与学生们说了无数次的农村孤独老人的身影,那是我痛声呼吁要学生们亲之奉之养之的老人啊!可今天,我的奶奶,我要亲自送她回去,从此,她是乡村里那随处可见的孤独老人的一员了。

  乡村,是游子的归宿,是落叶对土地的眷恋。奶奶清醒而决绝地回到自己破旧頽圮的小屋去了。她和很多的乡下老人一样,在垂暮之年,预感到大限将至,便把自己如落叶的生命交付给秋风。那天,大雨滂沱,我与活着的奶奶诀别,泪落如雨。

  奶奶是清醒而平静地走的。过了几日,小姑父的父亲九十岁生日当天也死去了,和我九十岁死去的奶奶一样,两个老人临终前几天都拒绝进食,只是痛苦地用手抚着胸口,那应该是久未进食的饥饿让五脏六腑痉挛得缠绕在一起了吧。我能感受到这些乡下老人面临生命终点之时的坦然和冷静。乡下的老人如果垂垂老去或是得了绝症,一般就是等死,有些老人不愿拖累子女,很多都会选择自行了断,有些儿女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长期的折磨,也会选择逐渐减少给没有自理能力病人的食物,最后活活饿死。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人生中,耕耘的光景叫岁月,其他时,只能算作广阔人生画卷中空泛淡远的留白。生命在他们眼中,并不具有特别珍贵的意义,活着,是卑微而麻木地活着,能够感受到的幸福纯粹来自生命本能和惯性,死去,也是理所当然的死去,在一个日渐寂寥而没落的村庄,这种无声的悲剧并不会引发人们心中的太多波澜。

  奶奶的丧礼上,乡亲们都聚齐了。奶奶生养了七个子女,姑姑们手里抱着、背上驼着各自的孙儿。外出务工的众多堂弟堂妹、表弟表妹们也都回来了,一年里是很少见着这些年轻人的,除了偶尔听说他们有的添了几个孩子送回来让父母带,有的外出务工嫁到外省某个深山去了,有的十几岁的年龄谈了几个朋友,未领证生了孩子又分开了……

  宴席上,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坐了一桌,他们斟满酒壶里的酒,狂放地碰杯,一饮而尽。孩子们的身旁坐着一个老人,大概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奶奶吧。她看着喝得痛快不已的孩子,笑容里竟多了些得意,是不是觉得若干年后这孩子将会像他的爷爷和父亲一样,又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大叔的孙子读小学六年级了。这个孩子是典型的留守儿童,一出生便留在了家里大叔带着。大婶因为偏瘫得了失语症,生活不能自理,每日疯疯癫癫的哭笑。两个堂妹嫁去四川,十几年里未曾回家。堂弟夫妇出外打工,家里就剩下大叔叔一个人挑起照顾病人和孙子的重任。

  大叔要出外做农活,于是家里便只剩下孩子和疯癫的大婶。堂弟夫妇是爱孩子的,给孩子配了可以视频的智能手机,孩子在手机里听着父母的声音慢慢长大。乡村里的孩子,手机是留守儿童的标配。即使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孩子玩手机,但每次老师一收缴,孩子的父母会腆着脸替孩子求情,或是偷偷给孩子再寻一部手机来。手机对留守儿童而言是与父母唯一沟通的桥梁,没有父母的陪伴,只有一部手机成了孩子最亲密最忠实的亲人。大叔的孙子现在整日都在手机里沉迷,家里没有网络,他会像一只觅食的小狗,嗅到谁家有网络,为了蹭WiFi,无论是寒冬的深夜里还是酷暑的烈日下,蹲在那家的屋檐下不肯回家。这样的场景,在乡村里是司空见惯的。如果你看到深夜几个外村的孩子还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不要诧异,那一定是结伴出来找网络的孩子,网络就是现在的乡下孩子的全世界。

  还能怎样呢?人总要学会活着吧。这些远离父母困守在家里的孩子们,孤独和寂寞是他们一出生命运便塞给他们的礼物,以至于孤独久了,渐渐的忘却了寂寞。

  对农村大多数留在村里的人而言,没有太多收入来源,但全家的基本开销,诸如孩子的念书、成家、房子的修缮和更新,老人的生病、善后,一样都不能少。尽管农村免除了农业税,近几年也推行了合作医疗,但和水涨船高的支出比较起来,实在是杯水车薪。新的挑战还在于,他老了以后,甚至会面临老无所养的境地,若他的子女,没有一人通过读书得以改变命运,而他在半生的劳作中,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种最简单的生存,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养老的资本,贫穷和贫穷的传递,会成为这个家庭的宿命。

  有的村民会考虑在附近的镇上找个事做,或者开个店,但不是没有成本,就是没有过硬技术,始终难以做成。客观而言,农村自身的生产已经难以形成良性循环,更多时候,获取基本的家庭开销,还是不得不以肢解完整的家庭结构为代价。这样,结婚、生子、外出打工、制造留守儿童,就成为了事实上的轮回。有的村民也会留下妻子在家照顾孩子,精神的荒芜和虚空会让这些守在家里的妻子无以消遣,于是她们常常会逗留麻将馆。为了自己能安心打麻将,把手机塞给孩子,孩子便能在麻将室里整日整夜陪着妈妈。两地分居的夫妻是最容易出现家庭的情感矛盾的,那些留守在家照看孩子的一方坚持不下了,在孩子、丈夫、家庭的稳定之间,往往会弃了孩子,选择和丈夫一同出外务工,这往往成了农村家庭夫妻双双出外打工的最密而不言的理由。妻子与其在家胆战心惊的担忧着丈夫的行踪,眼巴巴盼着丈夫寄回来的生活费,不如自己亲自去打一份工,经济收入的获得感至少让人获得一丝活着的尊严。

  这些伴着手机长大的孩子到了学校,乡村教育的“乡村”印痕便异常深刻:一所乡村学校里,适龄中、小学生总数为65人,小学生35人,中学生30人。其中留守儿童人数就达62人,占总人数的95%,而且大学分儿童还是双亲留守。家庭教育的严重缺失让这些孩子我行我素,性格孤僻,敏感忧郁。一些孩子为了体现自己的存在感,往往会违纪犯规,不听老师劝导,成为叛逆的学生。良好的学习习惯是没有的,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们从小得知刺秦王的荆轲是个女人,当老师告诉他们荆轲是个名垂青史的勇士时,他们会满脸不屑地反驳。他们不会想要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有父母在身边庇佑的孩子就像丛林中的野兽,只有挥舞的拳头和大声的嘶吼才能让他们获得暂时的安全感。留守儿童里女孩容易早恋,以此寻觅人性本能里的依赖和归宿。留守儿童对外界的感知大多来源于网络这个繁杂斑驳的老师,除此之外,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谁会提醒他们该做什么、怎么做。到了学校,当老师的教育恰恰是要抑制他们长期以来形成的野性,教导他们从未入心的文化知识,他们内心深处狂乱的拒绝便横冲直撞了。

  这不是乡村的全部,乡村里勤奋富足的人很多,但这是乡村学校的缩影。勤奋富足的乡村家庭往往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会把孩子送往条件优渥的城区学校,即使在城区没有房子,也会租了房子去陪读。而留在乡镇里的孩子90%以上都是从小就没有父母陪伴的留守儿童。读书?读书是什么呢?父母不读书,父母也无法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读书,“迷茫的父母却要望子成龙”,这是很艰难的事情。

(“乡村”烙印根植在这片土地上。 图片均系作者提供

  “乡村”烙印还体现在课堂里。乡村学校由于地域偏僻、条件落后等客观因素,优秀老师很难留住,学科骨干流失,使得留在农村中小学的教师专业化发展陷入了恶性循环。 在这种师资力量不断弱化的情况下,乡村学校管理泛散,教学成绩落后,优秀生源严重流失。课堂里,很多教师在讲台上自话自说,教育方法简单粗暴,眼里没有学生,教师们上了课就走人;农村孩子胆小不敢开口说话,连基本的汉字都写不工整,很多学生厌学,一上课就想睡觉或者讲小话,就是不愿听课……这些被父母随意抛洒的留守儿童,荒凉的内心再缺少了教育的精心灌溉,变得一片荒芜。

  六姑的大儿子是所有堂弟妹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完全靠自觉勤奋通过念书得以改变命运的孩子最后在城里找到一个安居之所的人并不少见。这个考了大学的表弟工作后找了女朋友,对女朋友极尽殷勤,收囊了父母所有的积蓄付了房子的首付,为博女友欢心极为虔诚地只写了女友的名字。因为乡村家庭的负重和压力,在表弟身上,从精神面目、阶层气质上都体现着农村孩子的某种共同特征,以致在各类社交群中,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年轻人被城里或者家境优于配偶的女人冠以一个“凤凰男”的群体标签,并作为轻易不能下嫁的目标进行讨伐。这些农村出生的读书人通过个人努力得以改变身份,但只要和出生的家庭还依存各种血肉关联,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渺小、和人格的屈辱感,就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城乡二元结构给农民造成的不可逆式的生存劣势,通过代际传递一直作用到婚恋层面,从而导致了不可排解的天然矛盾。逃出泥坑的幸运者尚且如此,留在故地的坚守者又怎么可能有更好命运?

  奶奶临终前最牵挂的人是小叔的儿子。这个从小就跟着奶奶长大的堂弟十七岁时谈了女朋友,女孩在未婚生育了一个女儿后离开了,超出生活实际的物质需求欲望与日益荒芜浮躁的精神世界的矛盾冲突折磨着这些长大了的留守儿童,以至于更多的留守家庭解体,从而催生了更多父母离异的又一代留守儿童。对于这样年轻而又过早当妈妈的女孩而言,在她们的思路和情感发育中,养育孩子的繁琐让她们苦不堪言,而过早外出和离异对另一个孩子的伤害,根本就没有进入她们的视线。缺爱的童年,让他们从小难以获得爱的能力,当他们长大到做父母时,这种爱的缺失,并不会随身份的改变,有如神助一般的得以弥补,这种爱的荒芜的代际传递,是他们突围不了的困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奶奶的葬礼上,我思念的忧伤逆流成河。奶奶走了,成了挂在墙上的照片,釆薇的传说在时间和生命的河流里激起辽远而空旷的回音。昔日,岁岁年年,卿未去,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将来,谁会和着那首歌?

  亲戚们各自散去,我的万千思绪,不可排解。奶奶说,人就像一枝柳,随便插到地上,就能生长成一株树。乡村保存了土地,苦难了劳作,诱惑了游子,留住了乡愁。只愿这乡村里每一个辛勤耕耘的人,都可以被岁月温柔以待。惟愿生命如斯,吉祥、幸福、快乐、安康!


责任编辑:袁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