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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 | 清明:遍寻灵魂净土,还有什么比它辽阔而干净?
星辰在线2018-05-21 14:21

  还有哪两个汉字能如此安顿世界与人心?还有哪两个音节如此辽阔而干净?

  清,明。

  天清,水清,风清;日明,月明,花明。政治呼唤清明,社会呼唤清明,内心何尝不在渴求清明?

  《历书》云:“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整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

  春天经行至此,所有的“昏暗”留在身后,天地豁然开朗,万木欣欣向荣。

  这是自然节令,亦是人间节日。

  对现代人而言,清明的代言者是晚唐那个叫杜牧的诗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细雨纷纷的哀愁,生死茫茫的伤痛,或许只在杏花与酒的沉醉里,才能获得些许纡解吧?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你穿过那条“清翠拂人衣”的山间幽径,将一串纸花挂在坟头,也挂在百鸟和鸣的风中。香烛燃过,鞭炮响过,你跪在小小的墓前喃喃细语,像一朵野花对着天空。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是的,这是生者对话逝者的日子,是子嗣祭奠先人的时刻,更是此岸寄语彼岸的约定。

  天空,从来没有如此清朗明澈;山水,从来没有如此清幽明媚;内心,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洁而光明。

  你想,倘不是这等清明的人间,我们何以去迎候那么多来自净土的魂灵?

  此刻,荆刺上的那朵白花,一尘不染;草丛里的那丛黄花,亮若星辰;而枝上的红樱,美得如此心醉,又寂寞得令人心疼。极目望去,又有哪一朵花不在吐露漫山遍野的思念?


  墓祭之风,始于战国。唐代以前,最大的祭扫之日不在清明,而在寒食,唐太宗甚至为此下令。尔后一千多年,寒食、清明并提,皆为祭扫之日,正如白居易所咏:“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宋元之后,清明才逐渐取代了寒食。

  何为寒食?寒食者,冷食也。于先民而言,一枚火种犹如一尊人间神祉。一年之内,熄旧火、续新火,那份神圣无异于今人对奥运火炬的态度。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按唐代风俗,寒食禁烟。至清明之日,皇帝会将宫中所钻的榆柳之火赏赐近臣。

  你知道,寒食、清明作为祭扫之日,与晋文公与介子推的传说相关。然而,千百年来,清明节的心情,那么深,又如此重,以至于人们渐渐忽略这个节令里的青色气息,亦渐渐丢失了原初意义的清明。

  旧时的清明,是一段灿熳的春深时光。它涵括紧相毗连的上已节、寒食节,而这两个消逝的节日里存留着太多属于春天的率性与本真。

  三月三,曾是多么浪漫而风雅的一个节日啊。每年此时,青年男女相约于河畔水滨,纵情宴饮,纵情歌唱。他们将那芬芳的美酒洒向清清江水,以一丛兰草去洗却周身的脏污。古人将这种自我清洁的仪式,称为祓禊。

  杜甫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风和日丽,水碧天清。人们以身心的干净去呼应天地的清明。然而,今天的三月三与就像寒食节一样,全然变得陌生。

  好在中国文学史、艺术史与教育史都为这个节日提供了生动的见证。

  那是公元353年的春天,在绍兴,在兰亭。

  那一天,天朗地清,惠风和畅。时任会稽内史的右军将军、大书法家王羲之,邀集四十二名王、谢世族子弟及江南名士会于山阴,一时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那撼人心魂的春日芳华,依然绽放在《兰亭集序》里。那不朽的文字与书法里,见得到崇山竣岭的苍翠,茂林修竹的幽雅,清流激湍的素洁,曲水流觞的欢畅。那么美的水色山声,那么美的天光云影,那么美的诗酒雅韵,终归,都是那稍纵即逝的风景。生命苍苍,春水泱泱。人间的美,都是如此匆遽。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对人间美好的感怀,对天地大美的共鸣,那才是对于时间的坚强抵抗,才是生命对于有限的最大超越。

  欣赏被誉为“中国行书第一帖”的兰亭序,那里看得见生命俯仰,山水映带,感怀萦绕,亦看得见美之顾盼,生死之垂怜。那里有儒与道的“中和之美”,亦有“书圣”那一夜的酒香迷醉和自由心性。

  那是怎样一种风雅,又是怎样一种清明呢?

  三月“祓禊”之事,也记录在《论语》里。

  在齐鲁大地上的沂水之滨,曾走过一行踏青者。孔子问志时,弟子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听到此处,孔子击节赞叹。就教育而言,还有什么境界可以高过美的召唤?

  扫墓的清明,更多生命的背负;而雅集的清明,则更见生命的自由。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未来,此之谓也。


  古人说,清明有三候,一曰“桐始华”,二曰“田鼠化鴽”,三曰“虹始现”。七十二候中,真正以花为候者,唯桃花,桐花与菊花。其中,惊蛰始于桃花灼灼,而清明始于桐花万里。

  我在清明三候里,读到了一个词:干净。

  小时候,老屋旁边生有几颗参天泡桐。叶极大,雨点打在上面,呯呯作鼓声。此木长速惊人,而木质却极其疏松。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站在树下仰望,桐花便如一抹紫色的云霞。那些花,状如喇叭,外吐素白,而近含紫红。它们开得纵情,亦迅速凋零。几天之间,树底下便有厚厚的一层,宛如白色的纯洁,紫色的叹息。

  “闻莺树下沈吟立,信马江头取次行。忽见紫桐花怅望,下邽明日是清明。”那是白居易的乡愁。“桐花应候催佳节,榆火推恩忝列臣”。那是欧阳修的惜时。“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那是李商隐的憧憬……

  泡桐系梧桐之一。正如《诗经》所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非梧桐不栖。莫非,在它眼里,梧桐才是世间的干净之地?

  清明第二候说的是田鼠。此时,它们受不了阳光的煦暖,纷纷潜入地下,化作了羽毛干净的“鴽”。

  久居城市,从来不曾关注过那个叫田鼠的小动物,倒是忽而想起两个与“鼠”相关的儿童绘本。

  一个叫李欧李奥尼的美国人,创作了一个全球孩子爱读的绘本故事《田鼠阿佛》。对人类而言,那更像是一个寓言。当其他田鼠忙着准备过冬食物时,这只叫阿佛的田鼠却在收集阳光、颜色与字词。他试图以一个干净而明媚的故事,去抵抗着洞穴里的沉闷与贫庸。

  另一个是德国人,叫维尔纳 霍尔茨瓦特,绘本是《是谁嗯嗯在我头上》。一只鼹鼠拱出地面的时候,一砣“便便”正好掉到头顶。为了复仇,他找了鸽子、马、野兔、山羊、奶牛、猪,一一查看他们的“便便”,全都不是。最后,通过苍绳,才找到那个罪魅祸手原来是狗。鼹鼠“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在熟睡中的狗的头上下了一砣“便便”,然后仓皇避到洞中。对于鼹鼠来说,那个美好而短暂的春天里,有没有一天是“干净”的呢?他没有闻过一朵花香,也没有听过一声鸟鸣,闻够了各种粪便气味之后,春天就完了。

  这分明是一个人类的寓言啊。

  清明第三候是“虹始见”。虹,如今是多么难觅芳踪。那机率,或许远不及你见到那些名字里带“虹”的女性。

  现代城市,早就让彩虹无处容身。虹,不能不在选择更高远、更古老的地带。如雪域高原,如千年湖畔,如原野尽头。

  那里的天空,才叫干净。

  是的,谁叫这个节气是清明呢?是清明,就得干净。

  当你看见彩虹跨越山谷,我相信:细雨中会传来三月的鹧鸪声声。

 

  作者黄耀红,教育学博士,编审,专栏作者,著有《吾土吾湘》《话里有话》《百年中小学文学教育史论》等。


责任编辑:袁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