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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风故事汇│黄耀红:追忆父亲耕读生涯 学书八法惠我一生
星辰在线2018-02-24 14:37

        前不久,到乡下看父亲。问起他在棠坡“时中完小”的学习情形,他居然还记得那般清楚!

        当时,他的国文书里有一篇课文题为《保护党旗的童子》,他以一口长沙土话慢慢背诵,我则在旁边快速记录。

        民国纪元前五年,孙中山先生领了革命党人,袭击镇南关,占住炮台,和清兵大战了七日七夜。后来因为没有军火接济,才下令退兵。党人刚退到半山腰,忽有一个十三岁的童子,想起炮台上还有一面青天白日旗,恐怕落在敌人手里,要去取回来。但是,清兵的炮火以旗帜为标的。所以大家都阻止他。那个童子道:“青天白日旗是我党的灵魂,怎可被敌人夺去呢?”……父亲背个这个“呢”字的时候,不是寻常的口语,而是一种特有的书面腔。我想,他还是在模仿当年先生读文章的口吻吧。

        还有一首题为《青天白日满地红》的诗歌。曰:

        青天白日满地红,披星戴月去务农。

        犁尽时间不平地,合作共享稻粮丰。

        地权平均,革命成功。

        青天白日满地红,顶天立地做劳工。

        钢铲铲开平等路,铁锤锤出自由钟。

        工业进化,世界大同。

        青天白日满地红,教育普及东方东。

        科学完成真改造,文化统一天下公。

        智识解放,革命成功。

        青天白日满地红。

        这些都是三十年代的国文教材里的文章。当时还是国民党政府,从这些文字里,我们清楚地看到当时党化教育的深深印痕。父亲学习这篇文章时,还是个十余岁的孩子。时间过去近八十多年,他居然还一字不露地背着这些句子,似乎这些文字都深深扎实在他的记忆里了。相形之下,我读过那么多课文,何曾有一篇能像父亲这样入心入骨?实在不知要惊异于父亲的记忆力,还是当时国文教学对于背诵的倚重。《青天白日满地红》,固然是在宣传党的奋斗宗旨。然而,从文本形式看,中国文学的诸多元素都蕴涵其中。如韵语表达,重章叠韵,赋比兴等文学精神都运用得极其娴熟。

        当时父亲所上的是近代学堂,而不是旧式私塾。五四的新文化的影响尤炽,传统的文言经典很少进入教科书。但父亲从一个旧式先生那里获得了一本《孟子》,先生讲的那些篇章,他同样诵读如流:

        他背道: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 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丈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厌,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矣。”

        父亲背得极流利,几乎是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似乎这不是孟子的文章,而是他年轻时做的诗文。录完之后,我对着《孟子》原文一看,发现八十多岁的父亲竞然背得一字不落,一字不错。

        父亲写得一手好颜字,他说这是他爷爷教的。当时,也有一本关于书法的书,书早已散失,里面的内容却印在父亲的脑海。

        文章可好,书到为先。欲知字值千金,须用心通八法。

        点如瓜子,中涵万象之光。

        撇似钢刀,有斩千钧之势。

        画如横剑,辟开太极之阴阳。

        有往皆收,无垂不缩。

        勾撇刺利,腾虎兔之锋芒。

        笔画均条,勿要不疏而不密。

        字宜端正,须知无彩亦无歪。

        父亲今年八十有七,看过的书,早已如黄叶翻飞,不知所踪。

        然而,书里的精神留在他的记忆里,那又是怎样的一种神奇和美丽。 

        感谢父亲。

        后记:本文写于2009年,其时父亲八十七岁,身体康健。冬天一到,他喜欢泡一杯茶,独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每次从城里回来,就搬个椅子,陪在他边上聊天。父亲一辈子务农,跟山水田园打交道。从他身上,我真正懂得耕读二字的意义。父亲于2016年冬去世,享年九十四岁。重读旧文,往事历历。怀念父亲,怀念那些煦暖的日子。

        作者:

        黄耀红,教育学博士,编审,专栏作者,著有《吾土吾湘》《话里有话》《百年中小学文学教育史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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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小亚